400-888-0753

首页 > 企业资讯 > 动态新闻 > 那年酒乡

那年酒乡

(一)
      那时的岐岭,方圆十里只有一间私塾。围龙屋前,正厅进去,跨过一道齐膝高的条石门坎,左拐,穿过一条五米长的狭小走廊,步出走廊后有个天井,天井边上是个书斋,一道山字型木制屏风立在门口的青石板上,将庭院外的烦扰嘈杂暂时隔在了门外。
      小沐兰就喜欢坐在天井边的条石凳上,细心聆听十里八乡仅此地才有的琅琅书声。
放学的时候总是最热闹的时候。
      小沐兰会跑到正厅门前的禾坪上,等着少爷从私塾里出来。当少爷将竹提篼和一摞大字本放到小沐兰手上时,她总觉自己的身子是不受控制般弯下去,但尽管吃力,小沐兰还是会乖乖地提着竹提篼和那摞大字本,坐在禾坪的墙埂上,看着少爷和他一般大的男孩子们在禾坪上游戏追逐。待天将黑时,少爷才唤小沐兰一道回家。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在围龙屋前的田埂上,横穿过一条两米多宽的土路,回到街上一家酿酒小作坊里。店门口插一酒旗,“祥隆老号”四个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      那年,孔家少爷九岁,小沐兰八岁。
      孔家世代酿酒,到孔老爷这代已是第四代了。“祥隆老号”酿出来的烧酒远近闻名,前来“打酒”的乡民常络绎于途。但孔老爷无意将他的祖传技艺传授予孔小少爷,因为那年月,恰逢战乱,做生意只为糊口,谁也不能预料,曾因避祸“衣冠南渡”的客家人,还会否因战乱再迁往何处?
幸好,孔小少爷还算用功。待十四岁时,他已熟读四书五经,写得一手好字。而小沐兰,也已出落成一名娉婷袅娜的女孩。孔家人早已把她当成是半个女儿,尽管小沐兰知道自己当初进孔家时就是一小丫环,但她平时除了在店里妥当张罗之余,对孔老爷也是非常孝顺,甚讨孔家上下欢心。
      孔老爷的担忧在孔小少爷十六岁那年终于印证。那是1949年夏,战事流言四起,到处能听到“胡琏来了”,那是国民党胡琏兵团来粤东抓壮丁来了。孔老爷不想在他手上断了孔家香火,于是决定放下岐岭的生意举家远迁云南。但小沐兰,孔老爷没想带走,他把小沐兰托付给邻村一农户家里,因为他清楚,国民党只抓男不抓女,小沐兰留在岐岭,或才是她最好的归宿。
      孔家走的那天,下着淅沥小雨。孔小少爷呆望着店门口那面酒旗,“祥隆老号”四个字湿哒哒地耷拉成一团,似在和孔家父子哭着道别……直到孔老爷催促他“码头的船不等人”时,他才回过神来,收起雨伞上了赶往码头的黄包车。
      在黄包车拐过街角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一个女孩泪流满面站在雨中,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泣不成声,他转过头去,还似乎能够从女孩的唇语中,听到她喃喃自语、不断重复着的一句话︰“我想跟你走…我想跟你走…”泪夹着雨,哽咽着,教人撕心裂肺……
      直至多年后,孔小少爷回忆起故乡,脑海里首先映出的残影,总是一个雨天,以及一个女孩抽噎着呆立雨中的单薄身影,但他心里总觉得应该还有些什么,只是,他一直想不起来……
孔家躲过了战乱。他们在云南某地安了家。孔老爷曾想继续在当地酿酒,但没承想,因水质与环境之故,他始终无法酿出岐岭烧酒那般独特的风味。于是他转行做起了其它生意。而孔小少爷,也在云南度过了他的青年、壮年、中年及老年,他娶妻、生子、育女、丧父、添孙,并渐渐把孔老爷留给他的生意做大,从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蜕变成富甲一方的孔老板。
      但繁华背后,尤其是当结发妻子离世后,每每夜深人静,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紧紧缠绕着他,让他透不过气来。直至有一天,他的秘书在网上帮他订购回一瓶产自他童年故乡岐岭产的长乐烧酒,当酒瓶启开、酒香满室的那一剎,他才终于明白,原来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那个结,便是当年在他身后呢喃“我想跟你走…”的小沐兰。
      几杯烧酒下肚,他让秘书帮他订一张回梅州的机票,他秘书说要不要跟当地的政府或乡亲打声招呼,老人摆摆手。
      老人心里清楚,他只想一个人回去看看。或许,沐兰早已不在人世,又或许即使在,也早已嫁为人妇。
      老人深知那般处境,他明白世俗不许让他动任何念头。他必须得小心翼翼,将感情深藏。若非,一不小心便可能毁了一个女人的清白。他不想让她再一次难过。
      夕阳里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岐岭街角伫立。尽管沧海桑田,老人早已难辨当年的酒坊址在何处,但他还是极开心地四处张望。当附近小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身旁走过时,他还像小孩一般,朝那几个学生招了招手,似乎,在步行街上嬉戏打闹的,正是当年的孔小少爷和小沐兰……

(二)
      小沐兰从“祥隆老号”伙计口中得知孔家第二天就要离开岐岭去云南。但具体去往哪儿,怎么去,作为下人,他们都无从知晓。
      那一晚,小沐兰彻夜未眠。当她每次试图合上眼睛,闭合的眼帘就如影画戏的大幕般,将她与小少爷相处过的时光,如碎片似的投射至画幕上︰一群小伙伴在田埂上追逐奔跑,小沐兰气喘吁吁弯腰摆手难追,小少爷会站在原地等她;小少爷总能在小沐兰不开心时,像变戏法似的随时变出小沐兰最喜欢吃的盬水花生给她;有次她被隔壁村的大男孩欺负,小少爷为帮她出头,被对方打得脸青鼻肿……
      在交通及通讯都极不发达的那个年代,她深知,此行一别,将可能人隔天涯。或许重逢,怕且要留待来生。那是一种与生从未有过的绝望,一想到这,即使小沐兰紧闭双眼,却也无法截住夺眶而出的大串泪珠……
      子夜时分,鸡才啼过第一遍,小沐兰便起身站在街角。
时值深秋,秋寒渐浓。天刚露白,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小雨。因心急没穿太多衣服也没带雨具的小沐兰,生怕孔家选在清晨时分离开,顾不得这许多,任雨水浇透衣背,就那样一动不动,看着“祥隆老号”出城必走的那条街。
      雨一直下。当鸡啼第三遍时,街尾传来嘈杂的脚步声,四辆黄包车疾速跑来。眼尖的小沐兰一眼就看到了,孔小少爷坐在最后那辆黄包车上。她看到他一直回首顾盼,也许,小少爷也难舍岐岭,难舍“祥隆老号”,难舍他们那帮小伙伴……
      就在黄包车转过小沐兰这个街角渐渐跑远时,她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那种绝望,整个人如同没了支撑一般,蹲坐于地抱头痛哭……良久,她立起身,她很想跟着一道跑过去,但不知为何,双脚却如同灌了铅似地难以拔动,那是一种绝望中的恐惧,孔家上上下下一走,她便成了真正的孤儿,无人疼,无人爱……
      她摇着头,喃喃自语,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︰“我想跟你走…我想跟你走…”雨仍在下,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……
      终究,小沐兰还是追到了码头,但当她跑到岸边时,那叶扁舟早已远去,只见船桅……
      这是停留在小沐兰脑海里与孔家少爷有关联的最后一幅画面。同时留下的,是无尽的思念。
      她下定决心去找孔家少爷,是在她十八岁那一年。当时中国已经解放,粤东已经太平,于是她告别养父母,踏上了前往云南的寻亲之旅。
      她以为孔家来到云南会做回酿酒生意,于是她到处向人打听有没“祥隆老号”或是跟“祥隆”同名的酒店,又或是有没有孔姓掌柜在此地卖酒。但茫茫人海,找一个人谈何容易,更何况一个弱女子。
足足找了半年,盘缠用尽,遍寻不获。最后,沐兰只好折返岐岭。
      虽然没能找到孔家少爷,但沐兰不知从哪来的信念,她坚信他会回来找她,尽管他们从未有过任何约定,她却甘心情愿无了期地等。甚至为了这可能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,她还将辫子挽成发髻,若非孔家少爷来迎娶她,她决计独身终老,梳起不嫁。
      及后,沐兰进了另一家烧酒作坊。因自小在“祥隆”长大,耳濡目染下,沐兰对蒸饭、拌曲、蒸馏、窖藏等酿酒工艺都了然于胸,加诸沐兰天资聪颖,于是她很快成为烧酒作坊里能独当一面的酿酒工人。
      再之后,就是1953年了。当时计划经济始动,县里将岐岭街十多间酿酒作坊联营生产,以图对繁荣的酿酒业实施统管统营。因了玳瑁山下的优质水源及得天独厚的酿酒环境,岐岭烧酒远近闻名,并因县治旧称“长乐”而得名长乐烧酒,许多外地客商慕名而来。三年后,五华县政府在岐岭专设一个生产车间,时属于国营五华县酒厂。再之后,因产销扩张,1978年从县酒厂脱颖而出,自立门户改名长乐烧酒厂,而沐兰,就在这酒厂渡过了她的大半生。
      时光荏苒,世事沉浮。虽然岐岭在大建设下渐渐脱离土旧农村气息,但沐兰却仍心存烦忧。她忧心的,是若他日孔家少爷回乡找她,他会否在这桑田巨变的街角迷失了方向?
于是,沐兰决计跟养父母一起搬进当年孔家少爷读书的围龙屋,那书斋,成了沐兰的闺房。她仍然相信,孔家少爷若来找她,这书斋便是他们的重逢地。
      沐兰这一住,就是近半个世纪过去,养父母也已百年,围龙屋内只剩她一朝枝老人,留守故居。
这一天,沐兰跟往常一样,坐在围龙屋前的禾坪上。一桌一椅,桌上放一个长乐烧宽口空瓶,上面插着两株万年青,瓶子旁放着孔家少爷用过的竹提篼,只是,篼内装的不再是大字本,而是一堆针线什物。
沐兰戴着老花眼镜,端坐桌前缝补着一件蓝色的衬衣钮扣。
      这时,一个老人从村口进来。他步履缓慢,每走一步,都要举目四望,那是一个久未归家的人对家的一种珍视。
      这老人便是当年的孔家少爷。他前来围屋,其实无意找回沐兰,他想找回的,是他和她年少时的回忆,年少时的快乐。
      当他慢步走到沐兰跟前,看到桌上的竹提篼时,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双手,说出了藏于唇齿间近半生的那句话︰“妳,是沐兰吗?”
      远处,夕阳余晖穿过薄薄的云层,屋前清澈的小池塘,仿佛披上了一件橘红色的衣裳,柔和的阳光似在池塘里跳舞,而天上的红云,也如面前这对老人般,感受着那道温暖的光……(钟海文)

咨询热线:
400-888-0753

长乐烧酒在线客服